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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冰室

Posted on : 07-04-2010 | By : 丸小丸 | In : 那时花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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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看严歌苓的小说,想到我小时候的一些故事。

小时候豆豆姐姐常受外婆的“委派”,一手拎着一撂沉甸甸的捆扎好的报纸,一手牵着晃荡着两条小辫的我,去铁道边的收购站卖废品。再拿着换来的钱,带我去马路对面的地下防空洞。那个防空洞座落在几棵大树下,水泥砌的一个整体的小建筑,水泥拱门,门上有红漆刷的“青年冰室”的字样。从拱门进去就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——我忘了是台阶还是一个斜坡,总之越往里走越黑暗、越寒冷,夏天进去也像冬天一样透心凉,地道两边的水泥墙也是冰砖砌成的一般。从夏天刺眼的阳光中乍一走进这个黑暗的“碉堡”,好一阵子都不能适应,看不清脚下的路,伸着脚向前试探着走。越往里走越黑暗,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,引着你往深处走去。防空洞里有弯道,有时你不知拐个弯会有什么。如果突然迎面碰见从里面出来的人,大家都吓一跳。我能听到远远的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说话声,在这个黑暗的所在,嗡嗡空灵地回响着,可是不拐过几个弯你是看不到人的。

拐过几个弯,会看到黑暗中有几个没门的“延安窑洞”的,昏暗的白炽灯下,几个阿姨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,戴着棉帽(哪怕外面是三九伏天,她们也得这么穿着!)坐在小凳子上忙碌着,这是一幅外面所看不到的热闹景像:她们身旁是一箱箱刚冻出来的浅黄奶油冰棍儿,桌子上放着一沓沓厚厚的白油纸,上面印着蓝色的字。她们的工作就是两手飞快地用白油纸将冰棍包裹起来,前一拧后一扭,再扔到另一个箱子里。裸体的冰棍一下子就变成我们平常买到的样子了。我十分羡慕地看着她们、高高的冰棍山,以及厚厚的白油纸——我从小喜欢整齐堆放的纸张。我很想向阿姨讨一沓收藏起来。豆豆姐姐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沓送给我,这种纸既不能写也不好玩,但是这是有一种特权或关系才可以弄来的。我经常从抽屉里掏出来摸摸滑溜溜的油纸,说不出的满足。这是一种奇怪的收藏癖,类似于攒公共汽车的票根。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包冰棍,速度很快,就像家里人包饺子。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差事,天天跟冰棍待在一起,能看到冰棍出产的原始状态。她们的孩子一定少不了天天吃免费的冰棍儿,就像我妈妈可以带我去她们医院免费打点滴——但是这两者怎么能比?!如果妈妈在这里工作该多好?

每次去卖废品,外婆会在我们出门前给我们一块干毛巾,或是一个保温桶。总是姐姐拎着废纸或空酒瓶,我脖子上搭着毛巾或拎着筒。买回冰棍后用干毛巾包着,双手端着回家,那毛巾里透出来的淡淡凉气,简直连手都感觉到甜了。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找自己的小水杯,等着外婆分冰棍儿。小时候,外婆总是给我一只小杯子接着冰棍儿,省得冰水流得满身满地都是。吃累了或是冻着牙了,就放在杯子里缓口气,定定神,再接着吃。化的冰水也全“啧啧儿”喝了,还意犹未尽地仰着脖子、伸长了舌头将杯底的那一滴使劲够出来。更有不满足的,就倒点凉白开晃荡一下,把那洗杯水给喝了。

我很怕独自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地道。每个人脚步声在防空洞里都能被放大了数倍,那些回音又让一个脚步声变成数个,似乎我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怪物。我通常是认真把冰棍用毛巾一层层包好后,在怀里搂着,扭头拔腿就跑。一路慌张急促的脚步声在地道里噼啪乱响,冲啊!我在地道里拐来拐去,直到抬头看见坡道上方的大门透出的阳光,我才松了口气。所以姐姐就是陪我买冰棍的保镖,等她周末从寄宿学校回来,我一定吵吵着和她去青年冰室。

青年冰室也不知是哪年拆的,那个防空洞也许被掩在了新的大楼下面?我还记得那几个红漆仿宋体大字,日晒雨淋后变得斑驳,映衬在防空洞绿色的水泥墙上。那个绿,是潮湿的、长过青苔的绿。虽然就在外婆家的小马路对面,但我已经很久没走过那边,也忘了最后一次见到那儿是什么样子。我心里还是只记得水泥石板的小坡下去,是一片落满树叶的空地,那座美味小碉堡就默默地站在那几棵树下,黑洞洞的大门像怪物的大嘴,,等着我自投罗网,去它的肚子抢回美味的冰棍。

那个冰棍的味道和北京“北冰洋双棒儿”的一样一样的。所以每年夏天吃双棒儿,我总是能想到青年冰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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